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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子里的刘家人


题记:在东北平原的腹地,坐落着好多当年满州贵族以八旗编制命名的村落,当地人把这些村落叫做营子里,把居住在这些村落里的人叫做营子里人。今天与大家分享的是营子里的一个叫做镶蓝四旗的村屯,和发生在这个村屯里的地主后代刘姓一家人相关的故事。


哥哥刘爱民一九五三年出生在镶兰四旗一个地主成分的家庭,其父刘俊德是个读书人,伪满洲国时期在双城堡火车站有个很好的差事,建国后受家庭成分拖累回家务农;其祖父是镶兰四旗远近闻名的大地主刘大嘴,这刘大嘴在解放前是镶蓝四旗刘家大院的大掌柜,执掌着刘家大院里上下八十多口人的命运。当年的刘家大院高墙深宅,仆人无数骡马成群,生活真的像烈火烹油般旺盛。一九四五年“八.一五”光复以后,共产党武装工作队进驻镶蓝四旗,开始了土地改革运动,由于刘家大院的主人当年对老百姓过分苛刻,遭到了人民政权的惩处,刘家大院从此败落,等到刘爱民呱呱坠地的时候,刘家人已经沦为被专政的对象,祖父刘大嘴早已故去,父亲刘俊德被戴帽管制。刘爱民从记事起就被家人告诫要少说话,要老老实实地做人,在外面挨骂了不要还口,挨打了不要还手。就这样,刘爱民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在谨小慎微中刘爱民度过了他本该浪漫的童年时光、走过了他本该多彩的少年时代,步入了他憧憬无限的青年时期。然而,他的青年时期正赶上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高潮迭起的时段,革命的洪流容不下他这个地主的狗崽子,他只能艳羡地看着与他同龄的根红苗壮的贫下中农子女们身披武装带,臂戴红袖标,英姿飒爽地驰骋在广阔的天地里大有作为,自己却只能与弟弟妹妹们躲在角落里顾影自怜。


当时能给刘爱民带来慰藉的只有书籍。他酷爱读书,那时候能够允许看的书他几乎都看过了。他最喜欢看毛主席的《实践论》、《矛盾论》、《论持久战》等重要论着,也爱读鲁迅的文章,《狂人日记》他读了无数遍,并且从中找到了共鸣,他甚至把自己想象成鲁迅笔下的狂人,把他父亲祖父想象成鲁迅笔下的压迫者,他不止一次想象着要与他身边的这些压迫者作斗争,他更憧憬着通过斗争挣脱束缚得到解脱后的欢愉。可是,当他从想象的世界回到现实中来的时候,禁不住黯然神伤,他要斗争的对象之一他的祖父在他还未出生时就已经离开人世,他甚至连祖父究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因为祖父生前拍摄的所有照片都在土改时为了与恶霸地主划清界限而被家人彻底销毁了,他只是在父亲刘俊德的描述中影影绰绰地勉强勾勒出被人们称作“刘大嘴”的人的模糊影像;他要斗争的另一个对象就是自己的父亲刘俊德,刘爱民有时固执的认为就是他的父亲刘俊德造成了他们兄妹三人现在的悲惨人生,他发狠要像红卫兵一样把父亲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痛痛快快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才能苟延残喘下去。可是,当他看着体弱多病的父亲拖着羸弱的身躯不断地遭受来自红卫兵小将们“戴高帽”游斗、“开飞机”惩处的时候,作为陪绑的地主崽子,刘爱民站在遭受批判的自己的父亲的身边,他的心是在流血的,他多想长一双坚硬的翅膀,严实地护住虚弱的父亲让他免受棍棒皮鞭之苦,可是他无能为力,他只能遮挡住一部分棍棒皮鞭的击打,更多的棍棒皮鞭都落在了父亲的身上。他的哀求声混杂在红卫兵们的怒吼声里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然而,他还是疯了似的挺身护着父亲。刘爱民有时很绝望,他不知道这难捱的时光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刘家人每天都活在心惊肉跳之中,稍有风吹草动便让他们有风声鹤唳之感,他们谨小慎微地熬着每一个漫长的白天和夜晚,可是,灾祸却总是不其而遇。一九七二年农历六月中旬的一天,一场塌天大祸又降临到了他们的头上。


农历六月正是东北平原的麦收季节,这一天刘爱民父子俩正和生产队社员们在队部的场院里用马拉的石头滚子给小麦脱粒,人们正热火朝天地干着的时候,突然西北悬天一片乌云翻着花滚滚袭来,眼看就要下大雨了,在前面赶马拉滚子的刘爱民不忍心用鞭子抽打领头拉滚子的红瞎马,他跑到红瞎马的前面牵着马的缰绳狠命往前拉,希望马跑得快一些,争取大雨来临之前把这场麦子脱粒完,可是那红瞎马不但不领他的情,反而把马脖子高高地挺起来停在原地不走了。生产队长徐荣双手叉腰站在场院的麦秸堆上,看见刘爱民把马停在了麦场上不动弹了非常气愤,他忽地从高高的麦秸堆上蹦了下来,一路小跑奔到刘爱民的跟前不由分说就“啪!啪!”打了刘爱民两个响亮的大耳光。队长徐荣一面打一面吼道:“妈了个巴子的,没看见要下雨了吗?你不赶紧快点干活停下来你想干啥!?你这个王八羔子地主狗崽子你想搞破坏对不对啊!?你想变天啊!”“我看那马挺可怜的不忍心打它,可是我扯着它快跑它却不走了……”被打了的刘爱民双手捂着脸浑身颤抖着艰难地给自己辩解道。恰在这个节骨眼上,瓢泼大雨从天而降。队长徐荣气儿就不打一处来了,他瞪起牛眼,满地转圈跺脚扯着嗓子对着满场院的社员高声喊道:“都给我回队部!快!都会队部!开批斗会!这还了得!?翻天啦!开批斗会!”社员们像驯顺的羊群似的被徐荣驱赶着涌进队部里,炕上地下挤满了一屋子人。徐荣最后一个走进屋,像个凶神恶煞似的走到蜷缩在角落里的刘爱民和刘俊德面前,一手扯着一个人的头发把吓得浑身筛糠一样的刘家父子俩给揪到队部的地当央。队长徐荣很威严地环视了周围的人们一眼,恶声恶气地问道:“你们大家说道说道,这两个搞破坏的臭地主咱们今天该不该收拾一下!?”不等人们有所反应,徐荣队长自问自答到:“对!就该狠狠地收拾一下,他们竟然磨磨蹭蹭的耽误咱们收麦子,这是对咱们贫下中农的反攻倒算啊!”“队长你决定吧,我们听你的,咋收拾他们我们都支持!”社员中有些年轻人开始起哄了。徐荣顺手抄起磨铡刀的长条磨刀石,抡圆了向刘俊德拍去,刘爱民眼见石头就要砸到父亲了,他也不顾他们父子俩当时的处境了,冲上前去伸出胳膊迎了上去,只听“嘎巴”一声刘爱民的右手小臂瞬间断了,豆大的汗珠从他的每个毛孔里喷涌而出,刘爱民实在坚持不住了,哀嚎一声瘫倒地上。队长手里的磨刀石也掉落到地上摔碎成好几块,徐荣队长可不干了,他跳着高用脚踹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的刘爱民,刘俊德扑过去双手抱住队长徐荣的大腿,哀求他饶过不懂事的儿子,徐荣丝毫没有法外开恩的意思,他左右开弓扇刘俊德的大嘴巴子,刘俊德死死的扣住双手,把自己的头和脸死命地往下低,想躲过狂扇的队长的有力的肉掌,然而,那是徒劳的,因为旁边又冲过来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后生,像拎小鸡似的把他高高的拎起来后又像扔垃圾一样抛到了一边去了,被摔到地上的刘俊德抱着头在那里打滚,嘴里发出惨烈的如丧考妣般地哭叫声。断了右手小臂的刘爱民好像忘记了自己的疼痛,他爬到父亲身边用左手把父亲揽在怀里,父子俩抱头痛哭。队长徐荣还不解气,摘下挂在队部墙上的牛皮鞭子就往刘家父子的身上猛轮……


两天以后,浑身缠满绷带的刘家父子重又出现在了生产队的打麦场上。为了对刘家父子耽误生产队打麦脱粒造成的恶劣影响给予惩处,以儆效尤,队长徐荣决定让刘家父子在半年之内必须加班加点劳动,并且日公分比其他劳力少给两分。刘家父子没有不同意的份,他们默默地承受了。


刘爱民身下还有个弟弟叫刘爱国妹妹叫刘燕妮,弟弟爱国比哥哥爱民小五岁比妹妹燕妮大两岁,哥仨受家庭出身影响,小学都没读完就辍学回家务农了。平时除了和父亲一起到生产队劳作以外,剩下的时间大都一家人闷在两间低矮的茅草屋里相濡以沫。


别看刘家哥仨小学都没读完,但是这哥仨文化水儿还都不浅。他们的父亲刘俊德建国前在东北大学建筑专业肄业,母亲叫关月娥,也出生在地主家庭,听说伪满洲国时曾经就读于哈尔滨女子师范学校。在土改后的一系列运动中,刘俊德夫妇身体健康被彻底摧毁了,但是夫妇俩的精气神还在,还没有被摧垮,他们知道文化知识的重要。当时社会不给他们施展才华报效国家的机会,夫妇俩就把心思全都用在了三个儿女的身上,干完了一天农活之后,当人们都熄灯睡下的时候,在刘家那两间低矮的茅草屋里便开始了当时看来是徒劳无益的文化知识的耕耘。


父亲刘俊德凭着自己过硬的功底根据自己以往学过的知识给三个儿女创编数理化生教材,还费尽周折偷偷地到周边的几所勉强还在开课的学校寻求能够用得上的教科书,拿回来综合整理后供孩子们使用;母亲关月娥文学功底好,英文当年读书时就是佼佼者,虽然如今已经三十来年了过去了,真让她重新教儿女们学习英语她还能够得心应手。在那样的年代里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成了刘家人唯一的乐趣。


刘家人对文化知识的耕耘是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进行的,他们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在那个特殊的时代里,在那段知识越多就越反动的岁月,有人敢把学习文化知识当成乐趣简直是大逆不道,是要遭到大批判的,特别是像他们这样的地主分子属于黑五类范畴,稍有不慎是会引火烧身的。可是,文化科学的魅力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刘家儿女们虽然每天都承受着繁重劳作的压榨,每天都被讥讽嘲笑浸泡着,但是,当暗夜到来的时候,当那些视知识为洪水猛兽的人们进入黑色香甜的时候,刘家人的文化知识的耕耘活动便热火朝天的开始了。除了参加队里的大会小会亦或经常不断地被挂上黑牌牌戴上纸糊的高帽子被人们拉出去游街示众之外,他们的对文化知识的耕耘就再也没中断过。


人真是个怪物,当你内心苍白无物的时候,对一切都无所畏惧;当你内心有了思想但那思想还比较模糊的时候,是最痛苦的,就像海上航行失去了航向一样;一旦你的内心世界已经被睿智的思想光芒照亮的时候,任何艰难险阻就都不算回事了。刘俊德关月娥夫妇内心正是有了睿智的思想光芒才没有像有些黑五类分子那样因为熬不住运动风雨的洗礼而选择了自绝于人民的可悲的道路,刘俊德夫妇明白,他们的父辈祖辈正像人们说的那样“对劳苦大众是有罪的”他们也深信他们自己也吸吮过劳苦大众的血,但是,他们不能因为承受不了皮肉之苦和内心世界的创伤就去选择自绝于人民的可悲的道路,他们的父辈祖辈们不在了,自己就要替父辈祖辈们赎罪,这是他们唯一也是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他们责无旁贷呀。他们这样想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孩子们的未来而忧伤——孩子们都出生在新社会,他们是无辜的啊。看着三个聪明伶俐又懂事的孩子,刘俊德关月娥夫妇斟酌再三后给孩子们选择了学习科学文化知识这条道路,他们深信:科学文化知识是有用的,早晚是会受到这个社会的重视的。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对于营子里的人们来说,记忆最深的是寒冷。对于镶蓝四旗的刘家人来说,他们却已经早早地迎来了温暖的春天。


被叫停了十一年的高考在这一年被回复了。公社给每个村屯都下达了参加高考的人数指标,不能圆满地完成报考人数的村屯是要受到上级政府的点名批评的。已经升为镶蓝四旗大队支部书记的徐荣接到公社的报考任务后一脸愁容,坐在大队部里抽闷烟。文革中造反起家的红卫兵头子韩丁现在是镶蓝四旗的民兵连长,他看见徐荣在那里抽闷烟就凑过去嬉皮笑脸地搭讪道:“书记又咋地啦?”一面问话韩丁一面诞着脸把手伸到徐荣面前做出个二指夹烟卷的动作。徐荣知道韩丁要干啥,但是这回没有拿烟给他,而是猛吸了两口烟后甩出了一句话:“妈了巴子地,公社来任务了,让咱们每个大队都得有人报名考大学,我看这任务咱们大队够呛能完成啊!”“完不成就拉倒呗!能咋地呀?”韩丁不知深浅地咋呼了一句,还是继续像徐荣死皮赖脸地要烟抽,徐荣把韩丁伸过来的手推到一边后问道:“你帮我想想咱大队让谁去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你要是能帮我解决了这块心病我兜里这一包烟全都给你!”韩丁眨巴几下眼睛问道:“公社给几个名额的任务啊?”“四个”徐荣生硬地回道。韩丁不屑的说道:“嗨!我还以为咱们这的年轻人都得去报名呢!不就是四个嘛,随便叫谁去不就得了!”“你以为这是推荐工农兵上大学呢!?都抢着要去?这是要动真格的!是要考试的!”徐荣没好气的抢白道。韩丁一听还真得考文化课,瞬间就耷拉脑袋了。徐荣见状可来了劲头了,像下命令似的对韩丁高声道:“快帮我想想看看让谁报名,公社等着要名单呢!”韩丁一听,心里想这他妈还真是个急事儿,便不敢怠慢,掐着手指跟徐荣盘算起来。突然,韩丁来了精神头了,他一拍大腿蹦了起来,“有了呀,书记!”韩丁这声喊叫把正在绞脑汁的徐荣吓了一跳,刚想开口叫骂,一听说“有了”便转怒为喜,急忙问道:“快告诉我,都让谁去报名?”韩丁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说的这三个人他们必须去!”“哎呀,你就快说吧,卖啥关子!你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吗?”徐荣有些恼怒地说道。韩丁见书记真要急眼了,就赶紧认真地说道:“刘俊德家不是有三个现成的在那闲着呢吗?让他们仨报名他们敢不报?”“你竟在这瞎扯蛋!刘家是地主!知道不?!”韩丁眨眨眼睛疑惑地问道:“书记你看明白上头来的文件了吗,这上面写的明明白白啊,也没说地主成分不可以报名啊!”“是吗?”书记徐荣重又拿过文件仔细读了一遍抬起头来自言自语道“咦?你还别说,这地主成分也应该可以哈!”徐荣沉思了片刻对韩丁说道:“老刘家那仨孩子没读过几天书吧,让他们报考能行吗?”“管他呢,告诉他们一声,他们又不敢不同意是吧?只要咱们完成了上级下达的任务就行呗!”书记徐荣点头道:“你说的也对,咱先把这关口过去再说。”徐荣一面说一面顺手从衣兜里掏出迎春牌香烟拍到韩丁的面前瞪圆眼珠说道:“老子说话算数,这烟归你了!”韩丁见状赶紧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抓起烟盒抽出两支香烟,递一支给徐荣点着,自己也点着叼在嘴里猛吸两口,吐出了一连串烟圈后自吹自擂地说道:“咋样书记,我够意思吧!”徐荣脸色一冷说道:“够意思个屁!上头让报四个,我这里还缺一个名额呢!你还得帮我想想看看还有谁能同意报名?”韩丁挠挠头咧咧嘴说道:“按文件规定能报名的人可就多了,就不知道谁敢报名啊,一个个学那点文化早就喂狗了,报名还不够丢人的呢!”“我还不知道这些?你快别在这说废话,赶紧想想能不能有敢报名的?!”徐荣书记又有些不耐烦了。恰在这时大队治保主任孟四虎走了进来,他可是个爱掺和事的主,没事爱找事,小事他能给你弄成大事,不论好事坏事孟四虎都爱掺和。韩丁正不知道怎样在徐荣书记这里往出抽手呢,眼见治保主任孟四虎进来了,好像看见了大救星似的,马上掏出烟来给他点上并讨好地说道:“哎呀书记啊,这下好啦,能办事的来了!”徐荣书记也像见到了救星一样看着孟四虎。孟四虎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了,傻傻地问道:“咋地啦?有啥大不了事啊?看把你们俩急的!”韩丁就机关炮似的向孟四虎介绍情况,介绍完情况转身就要走,孟四虎一把拽住韩丁扭头对书记徐荣说道:“书记你看你,这不是现成的吗,就给韩丁也报上名不就够数了嘛!”韩丁一听脸就红了,急赤白脸地对孟四虎说道:“老孟你想看我笑话是不!?我啥时候得罪过你吗?”书记徐荣一拍大腿说道:“老孟啊,还是你厉害!我咋就没想到啊!对,韩丁啊,就是你了!”见徐荣书记拍板了,韩丁不好再说啥了,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抽他的迎春烟去了。孟四虎呵呵笑着说:“小韩你别怪我,你看把徐书记急的,咱帮着书记度过难关就得了。再说你也算上过高中是吧,考就考呗,交白卷也没谁笑话你是不?”韩丁只是抽烟,不再理他了。书记徐荣跟孟四虎说道:“就这样决定了,老孟你别理他,这事他说了不算!对了,天不早了,生产队也都该收工了,老孟你去一趟刘俊德家,通知他们家仨孩子明天都得到这里来报名,告诉他们这是任务,必须报名,绝对不允许消极对待!”孟四虎像个领令的士兵,马上小跑着到老刘家去通知去了。


温暖的春的气息确实是在一九七七年最寒冷的冬天里提前降临到了镶蓝四旗刘家那两间低矮的茅草屋里,当孟四虎像发布命令一样告诉刘俊德他的三个儿女都得报名参加高考的消息时,那缕缕春风就吹进了刘家低矮茅屋里的每一个人的心田。他们一家人像聆听圣旨一样怯怯的聆听完孟四虎发布的命令并目送他远远地离去之后,寒冷漆黑低矮的茅草屋里瞬间漾出了久违的欢笑声。


人逢喜事精神爽。第二天一大早刘爱民就领着弟弟爱国妹妹燕妮赶紧到大队部去报名,按要求填完表格后,书记徐荣用手捏着三个人的报考材料若有所思地说道:“公社文教小组急等着要你们的报名材料,你们已经填完了,就自己送去吧,到时候当着人家上级领导的面问一下,看看还需要办理什么你们好及时处理。再有,今天不算你们耽误工,我让队里给你们仨都记一天公分。快去吧!”刘爱民兄妹三人千恩万谢了一番之后,一溜烟地向公社所在地跑去。


这天下午,公社文教小组主任老王给镶蓝四旗大队支部书记徐荣打来电话责怪他没有按时完成上报报考人数,老王在电话里语气凝重地问道:“我说徐书记啊,你是整天只顾着抓革命促生产了吧,怎么我们文教组的事就不重要了?”徐荣书记听老王这样一说觉得有些发懵,就陪着笑问道:“王主任啊,您这是说哪的话呀,您布置的任务我可都是认真及时处理的啊,可不敢有半点儿耽搁呀!”“得了吧徐大支书,你们大队应该有四个人报考大学怎么就报来三个呢!这么好的事情你们也不积极争取,看来你们是不稀罕啊!人家别的大队都快抢破脑袋啦你知道吗?你们不愿意报考也好,文教组已经决定把你们剩余的名额转让给别的大队了,我该谢谢你们大队的支持哈!”文教组王主任话说到这里就把电话挂断了。


徐荣书记撂下下电话心里可就嘀咕起来了,原来这是一件好事儿啊!看来以后上大学不用再推荐了?早知道这是好事也轮不到刘俊德家那几个孩子的头上啊!想到这里,徐荣书记又开始怨恨起民兵连长韩丁了,他妈的就怨这个韩丁瞎他妈给我出主意,要不然……,徐荣书记突然一拍脑袋,顺手抄起电话要通了公社文教组王主任,急切地问道:“王主任啊,打搅您了,我们大队想更改一下报考名单你看行不行啊?”电话那头王主任冷冷地回道:“这可不是我家的事我可说了不算啊!”徐荣书记赶紧补充道:“是这样啊王主任,先前报上的那三个吧,不但成份不好,而且文化也不高啊!”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儿,文教组王主任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说徐书记呀,你听仔细喽,我现在把国务院批转的教育部《关于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意见》里的一段内容给你读一下哈,凡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城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和应届毕业生,年龄在20左右不超过25周岁,未婚、符合条件的均可报名。徐书记你听清了吗,这文件里可没说地主成分不让报考啊!再说了现在即使我同意你们改也改不了了,报考名单已经上报到县里了,没法再更改了,只能这样了!”说完老王把电话挂断了。徐荣书记手握着电话呆坐在那里,任盲音不断地从话筒中传来,他这个后悔呀。


1977年12月24日至26日黑龙江省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高考顺利进行。刘家三兄妹经过了一轮地市级初选后,从全省十九万五千多名报考考生中脱颖而出,挤进了六万二千多人的复试考场。


1978年1月18日刘家三兄妹同时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刘爱民被省内某大学哲学专业录取;刘爱国考取了南方某大都市的名牌大学的经济学专业;小妹燕妮考取了东北某师范大学的英文专业。


刘俊德关月娥夫妇甭提有多高兴了!当他俩听到三个儿女都考上大学的消息后,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像喜极的孩童一样搂抱在一起蹦啊跳啊哭啊笑啊,好像永远也不愿停下来似的。女儿燕妮从来也没有见过爸妈这个样子,怕他俩乐极生悲,想上前制止却被哥哥爱民拉住了,“就让爸妈乐个够吧,他俩太苦了……”爱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左邻右舍都过来向刘家兄妹表示祝贺,支部书记徐荣和治保主任孟四虎民兵连长韩丁都来了,他们挤在刘家那两间低矮昏暗的茅草房里,让原本寒冷的屋子变得暖和起来了。支部书记徐荣拉着刘俊德的手有些激动地说:“刘老哥啊,就你家这家庭条件可怎么供得起仨孩子上大学呀,大队研究决定了,从提留中款中给你们出些赞助,你们两口子给咱国家培养了这样好的人才,全大队都跟着沾光啊!”徐荣书记说着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拍在刘俊德的手里。刘俊德刚要辞谢,马上被徐荣书记给制止了,“刘老哥你可别见外,不然我可就生气了!”徐荣书记真像要生气的样子看着刘俊德。刘俊德见状不敢再推辞了,千恩万谢地把钱收了起来。


1978年三月,开学季。爱民、爱国、燕妮兄妹三人怀揣着自己的梦想,满载着父母的嘱托和镶蓝四旗父老乡亲的期望踏上了飞驰的列车向着自己理想的大学奔去了。


刘俊德关月娥夫妇仍然与往常一样辛勤地劳作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俩经常去到大队部往回拿儿女们从大学里寄回来的书信,左邻右舍们经常愿意挤在他们家那两间低矮的茅草屋里听他们夫妇读他们三个上大学的儿女的来信。那间简陋的茅草屋里经常漾出人们的欢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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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吉,笔名:亚博app官网。原籍黑龙江省双城区兰棱镇立志村。本科学历,中学高级教师。业余时间喜欢“爬格子”。偶有文字在报刊杂志以及网络平台发表。不追求笔墨惊人,只期盼有几杆修竹陪伴,一池碧水环绕,一群禽鸟歌舞,一片蓝天相鉴,三两好友品茗,一对知音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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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件实事儿,我把它演绎成了一段故事,为了纪念那段难忘的岁月!
2018-01-21 09:42 ?回复 ? 1
靖雪
很吸引人的文章
2018-01-18 15:02 ?回复 ? 1
樱花雨夜
2018-01-18 12:16 ?回复 ? 1
清秋
精彩
2018-01-18 14:56 ?回复 ? 1
美趣君
精妙之作!感谢作者为我们创作了如此动人的故事!欣赏学习,赞佩作者出色的文学才华、生活情趣和文学成就!
2018-11-21 15:11 ?回复 ?
亚博app官网回复 美趣君: 谢谢雅赞!
2018-11-21 16:37 ? 回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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